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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祖父仇淼之先生诞辰100周年 仇 红
狼山为中国佛教八小名山之一,自古多题刻。北麓即有五代姚存、宋代蒋之奇等名家的题刻。南向题刻则更为丰富,山顶广教寺庙门两侧即刻有“长啸一声山鸣谷应,举头四顾海阔天空”和“潮平两岸阔,江束四围圆”的联句,让登临者凭栏远眺,心胸为之顿开。而寺内的题刻则最为集中,且古碑甚多,令游者目不暇接。但是,若论观景与赏碑、悟道的愉悦,当数半山的葵竹山房。 葵竹山房旧称准提庵,这里环境清幽,碑刻亦十分精致,且多与南通的人文历史关系密切。山房内外,既建有清代御笔朱文碑亭,更荟萃近代人物白描石刻。或掩隐于古木苍翠之间,或坐望于山路奇石一侧,或藏置于亭台楼阁之显,错落有致,舒朗典雅。当徜徉在众多的碑刻之间,你会发现这些遗存大多为名人撰文,描写名人史实,又为名家勒刻,如同许多长者端坐于此,向清风明月和游人讲述着江左名山绚烂多彩的历史、文化、风物和志事。 山房坐东朝西。走进庵门,不大的影壁挡住视线,左拐即是偌大的庭院。这里回廊形成独特的建筑群落,飞檐斗角,色彩庄重,曲径通幽,禅房深寂,花木葱郁,香火缭绕,是一个令游人远离喧嚣的绝佳世界。静心之间,你可听得僧人轻叩木鱼的节律,亦仿如佛在我心遥远而真诚的启悟,足令远离尘嚣而顿生慧眼。西厢房坐西面东,正厅供奉着佛像,两厢则是僧人的居所。西厢回廊呈南北走势,廊内两端的檐壁下各置一方人物肖像石刻。南为大画家李苦李肖像图,现迁至南侧回廊,与数年前新刻的王个簃碑相望;北为苦藐归耕图。李苦李祖籍浙江绍兴,生于江西南昌,精金石书画,吴昌硕得意弟子,后亦为王个簃师,曾任南通翰墨林印书局会计,并主持过局务。此碑刻由王一亭、诸宗元、曹勋阁、徐益修等名家题跋。苦藐居士祖籍江苏太仓,仇英后裔。生于扬州,著名书画家、实业家。苦李、苦藐曾供职于南通,并卒于崇川。 苦藐乃祖父仇淼之,别号苦藐居士、梦栖桐馆主。早年师从扬州书画大家陈含光、王石如,后入杭州美专,与扬州画家顾伯逵、张迹聆友善。宗扬州画派,擅长写意花鸟,画风清丽隽逸。作品存世较少,且多精品。南通、扬州博物(苑)馆和美国、加拿大、日本及香港等地博物馆及私人有藏。苦藐精通音律,为广陵琴社重要成员,今扬州史可法纪念馆藏有《广陵琴社梅花岭雅集图》大幅照片。上世纪30年代初,祖父履任南通大咸盐栈经理,辖通、如、海、启盐务,遂客居崇川。祖父在南通工作生活十余年,此间他与南通顾怡生、徐益修、曹勋阁、费范九以及顾永惍、陈叔吟、丁红禅等文士交往甚笃。我曾阅览南通先贤的诗文遗稿,每每读到与祖父相关的文字,倍感情真意切且文采斐扬。祖父虽是盐栈经理,但身处乱世,深受日寇和国民党伪政权的欺凌和袭扰。据父亲回忆,一天深夜,伪军带着日本鬼子荷枪实弹冲进宅院,说苦藐先生私通“共匪”,扣为人质,并敲诈钱财。祖父不为所惧,说要钱没有,家里的东西你们要你们搬。日伪兵痞几经盘查和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祖父与“共军”联络的线索,只得从墙上抢走了几幅字画和一些古董。其实,祖父与新四军苏中四分区私下联络甚密,并利用盐栈三十余艘运盐船,采用声东击西的办法,同时发船掩人耳目,悄悄地把盐捐运到苏北新四军根据地。但是,不久盐栈财务上的亏空,引起上海总公司的不满,祖父只得请其在沪上经营古玩的胞弟帮助,甚至典当收藏,以消时急。我在整理珍藏的祖父书画遗作时,曾读到他所题的诗文,感慨万千,亦看到一颗渴望民族独立的爱国之心是何等的炽烈!他在甲申年(1944年)春创作的《寒竹图》中题道:一竿寒绿影婆娑,雪后萧萧近水坡,倘遇伶伦制为笛,春风吹出太平歌。同年4月,他又以枇杷和菖蒲为题画了一幅小品,并题:碧玉剑,黄金弹,山魈驱,鬼魅散。一位爱国画家蔑视日伪政权反动统治,和对祖国未来必胜的信念跃然纸上。在与新四军的交往中,他与史白(施春瘦,南通人)等革命志士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史白是刘海粟的学生,毕业于上海美专,是著名的美术家和戏剧家,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南通分盟的创始人,时任新四军苏中四分区文教科长兼分区参议。我现珍藏的祖父巨幅油画肖像,即为史白所绘,这份友情的见证,历经六十余年的沧桑,更显弥足珍贵。 苦藐先生在繁缛的盐务经营之余,不改文人的嗜好,精研琴棋书画,倾情金石诗文。《南通地方书画人名录》(邱丰著)、《紫琅印存》(邱丰、赵鹏等著)、《南通书法一千年》(魏武著·中国文联版)、《芜城怀旧录》(江苏古籍版)等著作均有记录。据长辈回忆,祖父喜好收藏,当时家藏甚丰,其中即藏有明四家、扬州八怪和恽南田、任伯年、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吴湖帆等名家的作品。祖父的收藏还兼及瓷器和古籍善本。我父亲少时即读过明版本《永乐大典》等家藏书籍。 年逾九旬的老画家耿颂九、顾梦吾(顾永惍之弟)和邱丰及已故画家尤无曲、刘子美曾回忆,那时,梦栖桐馆还是南通文人画友经常集贤的重要去处。据老人们说,通籍著名画家王个簃返乡时,喜欢在梦栖桐馆小住几日。每当王老先生乘舟而至,祖父总要远远地抱拳作揖,亲自到老宅门前的濠河边,撩起长衫,走下石阶,迎候个簃。一时间,上海、扬州、苏州书画名人陈含光、刘少椿、黄怀觉、顾怡生、曹勋阁、徐益修、陈叔吟、严肃、黄幼松、刘子美、陈曙亭、卢心竹等文人雅士欢聚一堂,盛况空前。他们或品茗论诗,或切磋丹青,成为南通城里回味久远的一段佳话。我所收藏的祖父与个簃老等合作的作品,即留有那个年代的墨香。诚如一位亲历者所言,在时局动荡的情势下,一群爱国文人在此找到了精神的寄托。我想,那个时代个人命运的不幸与内心的悲愤,与民族的情绪相交融,继而被碰撞和释放为壮怀激烈的爱国情结。在这样的氛围里,一群热血沸腾的生命和艺术个性必然得到了重建和张扬。 记得文革前,我还住在城西盐仓坝昔日的梦栖桐馆老宅。老宅的门外,长着五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据老邻居说,这些梧桐是苦藐先生亲自栽种的,意寓福荫后人。老宅为一进两堂,穿过高大的影壁,便是一大一小两个天井。南天井较小些,内有花坛,两侧厢房东西排列,均为南北走向,厢房之间还有一条近十米的过道,连接北边的大天井。沿大天井的石阶而上,则是朝南三大间白线青砖的地板高屋。堂屋里的壁板上,挂有海上大家任伯年《柳下牧马图》及扬州八怪的挂轴。大小不一的红木和花梨木供案上摆放着明清瓷器。记得有观音菩萨、如来佛造像及青花瓶、帽筒等许多精美瓷器。小时候,我曾多次爬到案前,用稚嫩的小手抚摸过这些细润如玉的物件,这也许是我最初接触到的古玩世界。 据南通图书馆馆藏资料和一些回忆文章载,祖父还是一位大慈善家。他侨居南通十余年,热心公益慈善事业,多次首倡并捐巨资重修起凤桥和文峰塔、东寺、天宁寺、广教寺、曹公祠等公益事业。据二叔回忆,曹公祠重建时,祠额由陈含光题写,重建碑文由曹勋阁撰,仇苦藐书,碑文由苏州吴县人黄怀觉刻,可惜早已毁损于动乱。从许多文化老人的回忆和有关资料中,我还获悉,祖父曾与费范九等先贤在通多次发起赈灾义卖和扶贫盛举,包括出资为王个簃在通举办画展。广播爱心,把捐赠和义卖筹得的钱款,资助包括顾永惍、史白(施春瘦)、吕海岑、陈叔吟等在内的文化名人、书画艺人及受灾的贫苦百姓。“方里左右穷而无告、死而不能殓藏者,胥周恤之,妇孺下隶无不知有仇先生者。……未尝以贫贱富贵而易容色也。有求助者无不应,宁自匮耳。人或相负,不与较,复成全之。”(严肃语)。我收藏的另一幅祖父遗作,画的是一枝萱草,题有“我有忧民心,对之忘不得。”的文字,读罢令我唏嘘不已。我想,或许因为如此,祖父与李苦李、习苦行被通人尊称为南通“三苦”。然1946年6月抱病而终,英年早逝,享年仅四十一岁。 我曾查阅过《扬州市志》,志书记载:民国25年即1936年,扬州地区高邮湖、邵伯湖突发百年一遇大洪水,当时庐舍飘没,死亡枕藉。华洋义赈会特聘祖父为赈务。他彻夜奔走于灾区,筹款赈济,救助百姓,不遗余力,在地方享有崇高的声望。据史料记云:“因此,赖以全活者众。”次年即1937年祖父在任上离开扬州卞家巷1号,受聘赴南通履新。 或许是天意,他与其弟离开扬州后的走向均是东南方向。祖父仇淼之到了南通、叔祖父仇焱之到了上海。值得一提的是,其弟先于苦藐先生离开扬州,时年仅15岁。初到上海,从徒工干起,然而其天资聪颖,博学强记,手追心摹,不久有所成就。仇焱之早年师从晋古斋古玩店主朱鹤亭,曾在犹太人哈同公司工作。叔祖父精于瓷器、甲骨文和书画鉴定。经数年的发展,在海上已有相当的声望。民国34年(1945年)他由卢吴公司介绍,结识英国古董商厄宝德,次年即以200万法币,在上海淮海中路嵩山路44号独自开设仇焱之文玩会,并出任上海市古玩商业同业会监事。此后于1949年离沪赴香港、瑞士继续经营古玩生意。移居瑞士后,叔祖父寓所在日内瓦湖畔,定名为湖畔轩。为褒奖从事东方艺术研究事业的杰出人才,他在日内瓦设立了仇焱之东方艺术基金会。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海外著名刊物《艺术家》和国内《收藏家》杂志等均以长篇报道,介绍叔祖父的个人收藏品位和成功历程。历览他从上海滩一名普通学徒成长为享誉世界的大收藏家,其经历之曲折、奋斗之艰辛、自强之不息,足令后人敬仰。由此,他的名字也成为海外华人和我们民族的骄傲。自1979年始,他还多次率子向上海博物馆无偿捐赠自隋朝至清康熙年间的国宝级文物8件。今年3月,我到上博访问,当我走进美轮美奂的大厅,迎面走向大理石墙上捐赠名录时,我看到叔祖父仇焱之及其子仇大敏、仇大建的名字,倍感亲切与自豪。在馆长办公室同志的陪同下,我有幸参观了被誉为馆藏珍宝的隋朝人像、唐罐、明成化年坐佛、康熙釉里红瓷瓶等系列珍品。博物馆的同志还告诉我,前几年大建叔还被特邀到上海,陪同多次受到邓小平、江泽民、朱镕基接见过的香港著名实业家、慈善家张永珍女士向上博捐赠从海外拍得的价值三千八百万元的清代瓷瓶的活动,这只国宝级瓷瓶亦陈列在此。由此,我感到他们的爱国情怀和慷慨,亦同祖父仇苦藐先生当年之雄博矣。 今年恰逢祖父诞辰一百周年暨逝世六十周年。五月,我托好友崇川区委政法委郭华先生,邀江苏篆刻名家李夏荣至狼山葵竹山房拓《苦藐归耕图》。获悉此事,市民族宗教事务局邹杰、梁尚江先生给予了鼎力支持,开具了介绍信,还派车送我与李君至狼山。 一方不大的碑刻,牵系了许多人的情感。在过去六十余年间,这块碑刻确实经历过风雨和磨难。其实,磨难本身就蕴含了一段传奇。曾听狼山广教寺住持育枚、月朗法师说过,苦藐先生笔墨丹青、书画人生,意趣很是高雅。而且他为人和善,待人慷慨,可惜去世得太早!狼山和佛教事业有他一份贡献,我们佛教界不会忘记啊!他们还告诉我,文革初期,为保护这方碑刻不被人为损毁,山上的僧人用石灰将其与墙壁搪补整齐,连同墙壁重新粉刷一色,使之藏于墙内。直至粉碎“四人帮”后,乃剔除石灰覆盖,使此碑重见天日,得以遗存至今。那天,我与李君到葵竹山房,僧人得知我们的来意,十分热情。他们指着碑刻说,听老一辈僧人说这个人(苦藐先生)是个大画家、也是个实业家,对南通做了很多善事,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听罢此语,我十分感动。我想,什么是福祉子孙,大概就在于此吧! 那天下午,天气有些潮湿。山风里弥漫着植物的气息,远处的长江也被渐升的雾气所朦胧。身处葵竹山房,我们仿佛行走在云逸的仙境。李君说,老天帮忙,这样的天气正好,可以使宣纸保持较好的湿度,便于拓裱墨色匀润。……整整三个小时,我目睹了李君拓裱娴熟至臻,手中的沙袋不停地在碑上拍打晕染,文字和白描人物在宣纸上渐渐清晰。在轻轻的拍打声里,我们虔诚地叩问了历史,历史也走近了现实。近六时许,天色向晚,我们婉谢了老僧人热情留宿的美意,流连于这静谧的天地和眼前不语的历史。借着微明的光线,细细浏览四帧拓本。由于年久风化,碑文已有缺损,拓本左侧部分文字模糊难辨……。但走下山时,我依旧是满满的收获。其实,这个收获整整等了半个世纪。 不久前,为编辑祖父画册一事,我专程拜访陈迈君,其父即陈叔吟老先生,曾任翰墨林编修,与祖父过从甚密。陈君家学甚厚,谦逊笃实。因是世好,见面格外亲切。听说来意,他从橱柜里取出珍藏逾六十年的王个簃与祖父等在梦栖桐馆所绘《芋藕图》和个簃老诗赠叔吟老先生的书画作品,令我大饱眼福。尤其是陈君收藏的《苦藐归耕图》拓本挂轴,因是早年的拓片,故字迹和人物线条皆清晰可识,我即拍照留存。为尊重历史和对文字负责,我就图中跋文一事,专请南通博物苑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书画鉴赏专家赵鹏先生指点,并得其亲注,使《苦藐归耕图》还历史本来面目。《苦藐归耕图》肖像为张迹聆所绘;碑额文字为陈含光所题,此段文字足以引观者发思古之幽情和警世之深虑;跋文为曹勋阁撰,文字介绍苦藐先生及此碑的缘起,并由徐益修先生书;勒石者则是中国现代著名石刻大师黄怀觉先生。在此不妨将苦藐归耕图跋文引录如下: 苦藐归耕图己卯三月迹吟为苦藐居士写归耕小影 四皓歌云:“驷马高盖,其忧甚大。”故昔之仕宦者,常惧其如此,而有志于归耕。今苦藐仇君未尝为官,其旅食他方,与耕者之自食其力无异,顾为图如此,志意可谓高远矣。夫不必归而求归,此知所归者也。当求归而不归,则终将安归乎?余既钦仇君之意,且愿世之宜及时而归者一自省焉。乙卯暮春,含光。 仇苦藐于乙酉冬属黄怀觉摹己卯小像镌之石,越六月,及纪元三十五年之五月以疾亡。友人议俪李苦李像入狼山准提庵之壁,传诸后世。呜呼,两君久侨通同,名于通同,而不寿则亦同,苦李年五十一,苦藐四十一也。曹君觉记,徐一瓢书,黄怀觉刻。 透过这些文字,我看到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一群具有悲悯情怀的文化人,以怎样的文化自觉立言立德、玉树临风、身体力行,又是怎样融汇和提炼具有一个城市文化群体个性的生命符号的。也缘于此,他们的情感以中国式的纯朴被记录下来、被保存下来,成为我们这座城市独特的历史风景。目睹先贤,回望历史,时光早已跨越了六十余年,物是人非,碑是字缺,岁月在不息的流逝中沥滤了值得传承的民族精神和人文种子。 山色依然葱郁,大江依然东逝。山川总是在某个季节繁茂或掩隐深深的眷顾和生命的光亮。我在树叶的交谈、河流的交响、飞播的鸟语中,仿佛听到先贤们品茗闲谈时睿智的话语和开朗的笑声。我想,碑刻上留存的不仅仅是一段光阴、一段情谊、一段历史,其实留给我们的更是一种挥之不去凝练而缱绻的文化记忆。今撰此文,以拂去岁月的尘封,记写碑刻中的历史。 2006.7.28 初稿8.2 定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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